古代言情题材小说《嫡公主的宫墙路》是“小书将”大大的原创佳作,该书以李长乐文轩为主角,主要讲述的内容有:公主抗婚,风波骤起圣旨是在午后送来的。那天的阳光格外毒,晒得御花园里的芍药都蔫头耷……

《嫡公主的宫墙路》精选:
第一章
公主抗婚,风波骤起圣旨是在午后送来的。那天的阳光格外毒,晒得御花园里的芍药都蔫头耷脑,偏偏传旨的太监走得飞快,一路小跑直奔含晖阁,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李长乐正在靶场练箭。三十步外,红心靶子立得端端正正。她搭弓,屏息,松弦——"嗖。"箭入红心,正中。旁边的侍女绿枝低声惊叹,还没来得及夸,就看见那传旨太监踏进靶场,高声道:"公主接旨——"李长乐慢悠悠地把弓递给绿枝,也没回头,只淡淡道:"什么旨意,念吧。"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明黄卷轴,念道:"……朕之嫡长女李长乐,年方二八,兰心慧质,端庄贤淑,当许嘉婿,以固邦本。靖远大将军慕容鸿之子慕容珏,骁勇善战,忠心报国,品性端方,堪为良配……"后面的字,李长乐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手慢慢握紧了。"公主?"绿枝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公主,您……""滚。"这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比箭还快,把那太监吓得脸色煞白,捧着圣旨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李长乐转过身,眼神平静得可怕。她走向那太监,慢慢抬起手,把卷轴从他手里抽走,在他惊恐的目光中,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哗。"一把撕开。"公主!"绿枝吓得倒退半步,"这是圣旨啊!""我知道。"李长乐把碎了的圣旨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神情比扯掉一张废纸还平静,"去告诉父皇,我不嫁。"——这件事在三刻钟内传遍了整个后宫。等李长乐踏进乾清宫的时候,景明帝李烨已经在御案后坐了有一会儿,脸色黑得像三伏天的乌云,随时要下一场大雨。皇后赵灵犀端坐在侧首,神情悲悯,眼角微微下垂,活像一尊慈悲的菩萨。李长乐一眼扫过去,心里就知道:这场局,皇后也在。她走到殿中,规规矩矩行了礼,起身,抬起头,直接看着皇帝,开门见山:"父皇,儿臣不想嫁慕容珏。"李烨的手指敲了敲御案,声音低沉:"长乐,你可知道你做了什么?""撕了圣旨。"李长乐语气坦然,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儿臣觉得,圣旨撕掉好过这门亲事结了再悔。""放肆!"李烨拍案而起,茶盏震得跳了一下,热茶溅出来,在御案上晕开一朵焦黄的花。赵灵犀适时地皱了皱眉,低声道:"陛下息怒,公主年少,有些话不知轻重……""皇后娘娘说得对,儿臣的确年少。"李长乐接过话头,语气不咸不淡,"正因为年少,儿臣才觉得婚事应当慎重,不可草率。慕容珏儿臣见都没见过,这婚便结了?""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李烨声音稍稳,但脸色依然难看,"你是朕的公主,不是市井百姓,可以自己做主!""那父皇的意思是,儿臣就活该没有自己的婚事?""……"李烨哑了一下。李长乐趁机上前一步,语气软了几分,但眼神依然清亮:"父皇,儿臣不是不孝,也不是不懂事。可这门亲事太突然了,儿臣毫不知情,连慕容珏是何等人物都不清楚,这……是不是太草率了?"她说得合情合理,李烨脸色松动了一瞬。赵灵犀察觉,立刻道:"陛下,公主如此不知礼数,实为后宫之耻。依臣妾看,不如让公主暂去皇觉寺清修祈福,也好静心思过,待她想明白了,再谈婚事。"李长乐心头一沉。皇觉寺。那是皇室的寺庙,依山而建,距京城三十里,去了容易出来难,说是祈福,不过是变相软禁罢了。她飞快地看了赵灵犀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锋芒——皇后在借刀杀人。把她支开,把她关起来,让她无力抵抗,然后婚事尘埃落定,她只能乖乖就范。李烨沉吟片刻,点了头:"……也好。长乐,朕给你十日,在皇觉寺好好想清楚。若十日后你还是这般想法,再来和朕说。""父皇——""退下。"李烨摆了摆手,不再看她。李长乐站在原地,握着手,胸口憋着一口气,慢慢行了礼,转身出去。出了乾清宫,春日的风扑面而来,暖意里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绿枝小跑着跟上,压低声音道:"公主,这……皇觉寺去不得啊。""我知道。"李长乐停住步子,抬头看了看灰蓝色的天空,眼神沉了下去。但她不得不去。——皇觉寺坐落在西山腰上,香火鼎盛,却又清冷得出奇。李长乐第三天便已把能转的地方转了个遍,闷得发慌。寺里的住持是个年迈的老和尚,见她这模样,也只是宣了一声佛号,什么都不说。第五天的傍晚,她一个人溜出了后院,踏上山间小道,沿着石阶往上走,想看看外面的风景。暮色四合,山林间鸟声渐稀。她走到一处崖边,正要停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这位施主,此处临崖,还请小心。"声音温润,像春水流过石头,清而不寒。李长乐回头。一个青年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捧着一卷书,长身玉立,白衣素净,眉目如画。她愣了一下。他也愣了一下。两人对视,都未曾预料到会在这里遇见熟悉的面孔。"文轩?""……长乐。"那一声"长乐"轻得像风,却像一根细针,直直戳进她心里。文轩,文轩。今科状元,寒门出身,十年苦读,一朝折桂。她认识他整整六年,从他还是一个挤在京郊书院读书的清贫少年,到如今入朝为官的新科状元。六年了。他还是那个样子,温文,克制,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烛光,像远星,让她每次见到,都想走近。"你怎么在这里?"她率先开口,语气比平日里软了三分。"翰林院的差事告一段落,请了几日假,来此清修。"文轩向她走近两步,停在距她两尺的地方,细细打量着她,"你呢?你为何在此?""被关进来的。"李长乐没有半点遮掩,语气里有恼意,也有无奈,"父皇要把我嫁给慕容珏,我不答应,皇后就叫人把我打发到这里来了。"文轩神色微变,随即抿唇,沉默了片刻,才道:"慕容珏……靖远将军之子?""对。""他……"文轩停顿了一下,低声道,"他武艺超群,颇受将帅赏识,为人虽粗犷,却并非坏人。"李长乐盯着他,眼神慢慢变得危险:"文轩,你是在帮他说话?""不是。"文轩摇头,抬起眼睛看她,那一双眼睛里有一种按捺着的、暗涌的情绪,"只是……说实话。""那我也说实话。"李长乐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直直地看着他,"我不嫁他,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她停住了。风从崖边吹来,把她鬓边的几缕碎发吹乱,也把她后面的话吹散了一半。文轩慢慢收紧了手里的书卷,眉头微微皱起,轻轻地问:"因为什么?"李长乐没有说话,只是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用眼神给了他答案。良久,文轩低低地叹了口气,把书卷夹在臂弯里,缓缓道:"长乐,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也……"他停顿了太长时间。"文轩,不要再说'可是'了。"李长乐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倔强,"我已经听过太多次了。可是我们身份悬殊,可是朝廷不会允许,可是你出身寒门……我不在乎这些。""你不在乎,"文轩看着她,神情复杂,"但这些事情是真实存在的。我若与你在一起,你会失去太多,我会……""文轩!""……我愿意。"这三个字出口,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圈圈涟漪荡开去,再也收不回来。李长乐一下子愣住了。文轩重新看向她,神情里有一种下定决心之后的笃定,声音虽轻,却清晰如铁:"我知道这很难。可我不想再用'不可能'欺骗自己,也不想让你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长乐……我们走。""走?""离开京城,离开这深宫,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文轩声音低沉,"你会骑射,我会谋生,我们不会过不下去的。"李长乐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心跳得又快又乱,最后,她慢慢地,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她们把日子定在三日后的子夜。绿枝知道了,哭得眼泪汪汪,拉着李长乐的袖子,又是劝又是哄,最后还是被李长乐两句话堵了回去,灰溜溜地答应替她掩护。那两日,李长乐睡得格外踏实,甚至有些隐隐的喜悦。然而到了第三天傍晚,绿枝忽然慌里慌张地跑来,脸白得像纸。"公主,不好了——文公子……文公子被抓了!"李长乐的心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什么?"她抓住绿枝的手,"怎么回事!""有人……有人告密,说文公子意图拐带公主出逃,藐视皇威,又说他对公主心怀不轨……"绿枝颤抖着,"是皇后的人来抓的,说奉旨,要将文公子打入天牢!"李长乐呆了半晌,脑子里嗡嗡作响。有人告密。谁?谁告的密?寺中之事,只有她和文轩、绿枝知道……她猛地想到了什么,眼神冷了下来。那日,她们在崖边说话之前,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影在远处闪过。她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是过路的香客。但那身影,如今回想起来,仿佛有几分眼熟。淑妃宫里的人。苏怜儿。李长乐握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里蔓延出来。她被人算计了。文轩被关进了天牢,而她被困在皇觉寺,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绿枝,"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备车,我回宫。""公主,陛下的旨意——""管它什么旨意。"李长乐站起身,眼神像淬过火的铁,"文轩被关进天牢,我不能坐以待毙。"绿枝看着她,终于没有再劝,低下头,去备车了。夜风徐徐,皇觉寺的钟声悠悠响起,在山间回荡,声声沉重,声声苍凉,像是在为什么东西唱一曲终章。李长乐站在寺门前,望着夜色中蜿蜒向下的山路,攥紧了衣角。她明白,她真正的处境,这才刚刚开始。——回京的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天色将将泛出鱼肚白,马车就停在了宫门外。李长乐的侍卫队还没走散,一共六人,守候在宫门附近。见她回来,领头的老侍卫陆朔松了口气,上前行礼:"公主,您回来了……奴才们正担心呢。""文公子的消息,你们打听到了吗?"李长乐一边走一边问。"听说是关在刑部天牢,情况……不太好。"陆朔压低了声音,"罪名是'胆大妄为,意图侵扰公主清誉',但奴才们猜测,真实的用意可能是——""是皇后要堵死一条路。"李长乐接过他的话,没有半分迟疑。皇后要嫁她嫁得死死的,文轩是绊脚石,自然要除。她深吸一口气,踏进宫门,直奔乾清宫。——景明帝正在上早朝。李长乐在偏殿等了一个时辰,才见到他。李烨一见她,脸色立刻沉了下去:"你为何回宫?朕说了让你在皇觉寺待十日——""父皇,"李长乐走到殿中,跪下,声音平稳,"儿臣知道此举有违旨意,甘受责罚。但儿臣回来,是要请父皇救一个人。""……谁?""文轩。"李烨沉默了。旁边的大太监冯进悄悄往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皇后赵灵犀端坐如山,神情从容,仿佛早已料到。"文轩犯了何罪,该当如何处置,自有律法规矩,朕自会斟酌,"李烨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疲倦,"你回来替他求情,可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儿臣知道。"李长乐抬起头,直视着父皇,眼神没有躲闪,"意味着天下人都会知道,公主替一个状元郎求情,于名声有碍。但儿臣不在乎。文轩入天牢,是因为儿臣的缘故,儿臣理应为他辩白。""长乐——""父皇,"她打断,语气坚定,"文轩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是新科状元,满腹才华,为国尽忠,他被关进天牢,是因为有人要对付儿臣。"话音落下,偏殿里安静了一刹那。赵灵犀微微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李烨深吸一口气,合上眼,又睁开,说:"此事朕需斟酌,你先下去。""父皇——""退下,朕说了会斟酌。"这一次,语气里带了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李长乐咬了咬唇,重新低下头,行礼,退出了大殿。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抬头看向深蓝色的天幕,眼角有些发热,却死死忍住,没有让泪水落下来。斟酌。皇帝说要斟酌。这两个字,在这皇宫里,有时候意味着拖延,有时候意味着放弃,有时候……意味着什么都不会改变。她知道,仅凭一次求情,文轩不会出来。她需要的,不仅仅是父皇的一个"好"字。她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力量。李长乐低头,慢慢走向自己的含晖阁,心里某一个角落,开始悄悄地、缓慢地,长出一颗名叫"谋算"的种子。此后的路,她不能再靠性子蛮干了。她得学着在这深宫的棋局里,下一盘真正的棋。——含晖阁里,绿枝端来一碗粥,放在桌上,轻声道:"公主,您昨夜一宿没睡,吃点东西吧。"李长乐端起粥,看了看,没有喝,只是慢慢搅动着,看着碗里粥面上漾起的涟漪。"绿枝,"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淑妃为什么要将我们的事告知皇后?"绿枝一愣,想了想,谨慎道:"也许……淑妃与皇后有同盟?""不对。"李长乐摇头,"淑妃与皇后,素来不和。淑妃的儿子——哦,她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公主。她一向支持主和,皇后一向支持主战,两人势如水火。若她们真是同盟,又为何在朝堂上总是各持己见?""那……为什么?""因为淑妃想要向皇后示好。"李长乐慢慢道,"或者说,她想借皇后的手,除掉一个对她有威胁的人。"绿枝若有所思:"公主对淑妃有威胁?""我对她没有直接的威胁,"李长乐放下粥碗,撑着下巴,眼神慢慢变得清晰,"但若我嫁给了慕容珏,与武将势力结成同盟,这对淑妃所代表的主和派来说,未必是好事。淑妃告密,是为了拆散我和文轩,也是为了推动我与慕容珏的婚事——这看上去是帮了皇后,实则是为自己谋利。"绿枝听得半懂不懂,但她看见公主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清,知道公主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于是低下头,没有再问。李长乐重新端起粥,慢慢喝了一口。"绿枝,"她轻声道,"去打听一件事,替我打听得仔细些——刑部天牢里,关的都有哪些人,看管的是谁,文轩的牢房在哪里。"绿枝一怔,随即点头,转身出去。李长乐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春光,慢慢喝粥,神情平静,眼神却越来越深,越来越沉。深宫里,没有一步是简单的。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她放下粥碗,走到窗前,看着宫墙上那一排金黄的琉璃瓦,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清醒。以前的她,恃着父皇的宠爱,想闹便闹,想笑便笑,从不曾想过要去谋算什么。可如今,一封圣旨,把她从那个无忧无虑的天地里扯了出来,扔进了这盘棋局里,告诉她:从今往后,你不能再做一个任性的公主了。你得学会,在这宫墙之内,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路。李长乐抬手,指尖轻轻抵住窗棂,眼神定在远方那片被宫墙截断的天空上。那片天,不大。但她记得,天外,还有更广阔的地方。════════════════════════════════════════第二章
深宫挣扎,步步为营════════════════════════════════════════李长乐用了三天,把含晖阁附近的人摸了个底。宫里头谁脾气好,谁好说话,谁手脚干净,谁背后有靠山,打杂的宫女、扫院子的老嬷嬷、给各宫送茶水的小太监,她一个一个地记清楚,然后找绿枝把自己私攒的首饰拿出来,零零碎碎地分出去。银子买不来真心,但银子能买来嘴巴。"公主,"绿枝忍不住道,"您这些首饰,有好几件是先帝赏赐的,给这些人……""先帝的赏赐留着有什么用,"李长乐头也没抬,手里翻着一对赤金耳坠,"又不能救文轩出来。"绿枝哑了,不再说话。李长乐把耳坠放进一个小锦盒里,推给绿枝:"这个,给咸福宫门口扫地的阿贵,他有个相好在刑部做杂役,叫他帮我打听打听天牢的消息。""是。""还有这个。"李长乐拿起一支白玉簪,"给坤宁宫后门的宫女春杏,她是皇后的人,但人嘴碎,喜欢嚼舌根。让她嚼,我需要知道皇后最近在谋划什么。"绿枝一一记下,端着东西出去了。含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李长乐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把以往散漫的发髻重新梳起,插上了一支素净的木钗,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慢慢出神。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双明亮的眼,那张不肯低头的嘴。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东西——沉。"公主。"身后传来声音,李长乐回头,见是陆朔,低头站在门口。"进来说。"陆朔走进来,压低声音:"公主,属下打听到了,文公子被关在刑部天牢第三号牢房,有专人看管,据说是皇后的旨意,不许任何人探视。另外……"他顿了顿,"文公子进去之后,被打了二十大板,伤情不轻。"李长乐的心猛地一缩,手指捏紧了妆台的边沿。"怎么打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疼。"说是'狱中规矩',新进来的犯人都要打。但奴才猜测,背后有人授意,打重了些。"李长乐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放开手,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陆朔退出去,含晖阁又恢复了寂静。二十大板。文轩那样清瘦的身子,二十大板……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神比方才更冷。皇后这是在逼她就范。让文轩待在天牢里,用他的处境来一刀一刀地磨她的意志,让她最终不得不低头,乖乖嫁给慕容珏。好。她认了这步棋。但她不会就此认输。——第五天,李长乐递了牌子,请求觐见淑妃苏怜儿。这个举动在宫里传得很快,第二天早上,皇后那边就送来了一碗燕窝,说是"关心公主"。燕窝放在桌上,李长乐连碗边都没碰,叫人端走了。淑妃住在长春宫,宫里养着几盆珍稀的兰草,满室清香。苏怜儿见到李长乐来,脸上便浮起那种惯常的温柔笑意,起身相迎:"长乐来了,快坐。"李长乐在她对面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茶,没喝,只是把茶盏捧在手心,低垂着眼眸,似乎有些委屈。"淑妃娘娘,"她声音低了几分,"儿臣……有件事,想请教娘娘。"苏怜儿含笑道:"公主有话但说,本宫听着呢。""娘娘在宫里多年,见过的事比儿臣多得多。"李长乐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儿臣想问——在这宫里,一个人要怎样,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苏怜儿微微一愣,随即目光闪动,深深看了她一眼。"公主是在说文轩的事?""是。"李长乐坦然道,"娘娘应当知道,文轩入狱,有娘娘一份功劳。儿臣今日来,不是兴师问罪,是来谈一件事的。"苏怜儿脸色微变,但她素来是个沉得住气的人,片刻后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里多了一分审视:"哦?公主想谈什么?""娘娘告密,是为了什么?儿臣想了很久,想明白了——娘娘不是真的要帮皇后,娘娘是想让儿臣嫁给慕容珏,让武将势力与皇室联姻,这样主战派的力量就会更强,主和派反而可以借此得到喘息的空间,因为双方势均力敌,皇帝就不会轻易倒向任何一方。"苏怜儿的笑慢慢淡了。"公主聪明。"她说。"儿臣还想明白了另一件事,"李长乐继续道,语气平静,如同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皇后的儿子现在是太子,但皇后不满足于此,她想要更多。她联合主战派,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够以兵权逼宫。娘娘最怕的,不是主和派失势,而是皇后一家独大——那样的话,娘娘和娘娘的公主,才是真正的死路。"苏怜儿的手指微微收紧,慢慢放开,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殿内安静了片刻。"公主想说什么,就直说吧。"苏怜儿声音平静,但眼底有了几分正视。"儿臣想和娘娘合作。"李长乐看着她,"儿臣需要娘娘在父皇面前进言,替文轩说一两句公道话,让父皇宽免他的罪。作为回报,儿臣会嫁给慕容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主和派保留一条退路。"苏怜儿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李长乐没有催促,就那样平静地等着,捧着那碗茶,像是在等一件已经笃定了结果的事。"公主今年多大?"苏怜儿忽然问。"十六。""十六岁的小丫头,"苏怜儿轻轻笑了一声,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倒比本宫当年看得清楚。"她放下茶盏,向后靠在椅背上,合了合眼,再睁开,道:"好。本宫答应你,会在陛下面前替文轩说话。但公主,本宫有一个条件。""娘娘请说。""婚事之后,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公主都不可倒向皇后那边。"李长乐没有犹豫:"成交。"——又过了三天,苏怜儿在景明帝面前进了一次言。她没有直接为文轩喊冤,而是用了一种更迂回的方式——她说,文轩入狱,翰林院里的文官们私下里颇有微词,若是处置不公,恐有损陛下的明君之名。景明帝是个爱惜羽毛的人。这句话比任何直接的求情都更有效。两日后,文轩从天牢里被提出来,罪名改为"行事不端,罚俸三月",由刑部天牢转到翰林院待命,限制出行。算不上自由,但总算是出了那个暗无天日的牢笼。李长乐得到消息,站在含晖阁的院子里,低着头,静静地站了很久。绿枝在旁边等着,不敢说话,只悄悄打量着她的神情。公主的眼睛红了一点,但那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她的背脊,挺得比平时还直。"绿枝,"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替我给文轩送一套换洗的衣物,再备一盒伤药,就说是……含晖阁随手备的,不必说是我叫送的。"绿枝"嗳"了一声,转身去准备。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和那棵老槐树上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闹着。李长乐抬头看了看那两只麻雀,心里某一块地方,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又酸又疼。她救出了他。但他们之间,终究隔了一道她越不过去的墙。——就在这件事平息后不久,宫里来了一个人。慕容珏。说是奉旨进宫,拜见皇帝,顺道……见一见他的未婚妻。李长乐是在御花园遇见他的。彼时她正沿着湖边走,心里想着事情,几乎把眼前的路忘干净了,差点撞上一个人。退开一步,她抬起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高。是她对他的第一个印象。这个人高得有点过分,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肩宽背阔,一袭玄色武服,腰间悬着一块玉,站在那里,像一堵会走路的城墙。"你是慕容珏?"李长乐先开口,语气里没有半点客气。那个人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你是长乐公主?""废话,这宫里还有第二个不请自到的人么。"慕容珏没有生气,反而又弯了弯嘴角,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情绪——不像打量,更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审视。"我听说你不想嫁我,"他直接道,声音里没有委屈,也没有质问,只是陈述,"是真的?""是真的。"李长乐也直接,"我心里有人,不是你。"慕容珏沉默了一下,点头:"我知道。""你知道还来?""来看看,"他说,神情认真,"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看看……我将来要护着的人,是什么模样。"这句话说得太直,直得李长乐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秒,随即把头转到一边,语气依旧硬朗:"我用不着你护着,我自己会骑射,自己能保护自己。"慕容珏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她的目光看向湖面,过了片刻,低声道:"长乐公主,我不是那种强迫人的人。这门婚事是父皇之命,我无法拒绝,你也无法拒绝。但我可以承诺你,我这辈子,不会让你为难。"李长乐转回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脸线条硬朗,眉骨高,下颌角分明,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人,没有半点迂回,仿佛他就是那种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算数的人。她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然后,侧过身,绕开他,继续沿着湖边走。"我听说了,"慕容珏在她身后开口,"文轩的事,是你救出来的。"李长乐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你在宫里,挺不容易的。"这句话太平常,平常到像什么都没说。但李长乐不知道为什么,站在那里,忽然就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开口,慕容珏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沿着湖边走了一段,谁都没有说话。傍晚的风把湖面吹出细密的涟漪,夕阳把湖水染成橙红色,绚烂得像一场还未开始就已经知道了结局的梦。——皇后那边,并没有就此罢休。文轩出了天牢,皇后知道了,当天就把那个在皇帝面前进言的宫女找来,不知说了什么,那宫女第二天便被发配去了冷宫扫院子。李长乐得知,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叫陆朔去把那宫女重新接回来,安置在自己的含晖阁做杂务。这一来一往,皇后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公主,变了。以前的长乐,是一只猛虎,冲动,锋利,但冲过去就过去了,没有后劲。现在的长乐,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鞘,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往哪里刺。这让赵灵犀第一次感到了一丝不安。她叫来心腹嬷嬷胡氏,吩咐道:"给本宫盯紧含晖阁,长乐的一举一动,都告诉本宫。""是,娘娘。"赵灵犀靠在凤椅上,指尖慢慢摩挲着椅面上雕刻的凤纹,眼神深了下去。长乐长大了。但长大了,也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慕容珏娶了她,便是武将势力向皇室低头,这笔买卖,无论如何都是赵灵犀赢的。她眯起眼,嘴角微微上扬。——与此同时,在翰林院的一间小屋里,文轩坐在案前,对着一堆公文,却半个字也没有写进去。他的背上,伤口已经结痂,但还是隐隐作痛,一动就牵扯出来。案角,放着一个素净的锦盒,里面装着一套干净的衣物,还有一盒上好的跌打伤药。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送来的。文轩把那盒伤药拿起来,放在手心,低头盯着看了很久,脸上的神情复杂得难以言说——有疼惜,有愧疚,有一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温热,也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他清楚地知道,她为了把他救出来,付出了什么代价。她用了什么手段,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交换。那个从来不肯弯腰的公主,为了他,第一次低下头,去和人谈条件,去用自己的婚事作筹码。文轩闭上眼,把那盒伤药慢慢放回案角,深吸一口气。长乐,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他重新拿起笔,勉力让自己专注在眼前的公文上,但脑子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松不下来。窗外,暮色渐沉,整个翰林院都安静下来,只有风翻动纸张的声音,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更鼓,一声一声,沉甸甸的,落在心上。——宫里的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暗流汹涌的氛围里,一天天往前走。李长乐的情报网慢慢搭起来了,从含晖阁延伸到御花园,从御花园延伸到各个宫院的边缘地带,像一张细密的蛛网,悄悄地铺开去。她知道了皇后每天几时用膳,在哪里见什么人;她知道了淑妃哪几天心情好,哪几天阴沉;她甚至知道了父皇偶尔会在书房里对着先皇后的画像发一会儿呆——那个死去多年的女人,是她的生母,也是这后宫里唯一一个曾经被皇帝真正爱过的女人。这些消息,像一块块碎片,在她心里慢慢拼出一幅图。图里头,人人各怀鬼胎,人人都在争,人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都是别人的棋子。包括她自己。但棋子也有棋子的玩法。"公主,"绿枝压低声音进来,"坤宁宫那边的消息——皇后在秘密联系朝堂上的几位大人,好像在筹谋什么大事。"李长乐把手边的书合上,抬起眼:"哪几位大人?"绿枝报了三个名字。李长乐皱眉,慢慢地,把这三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主战派。全是主战派的人。她心里升起一种隐隐的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搅动,掀起了一片涟漪,却还看不清形状。"继续盯着,"她说,"有任何新动静,随时告诉我。""是。"绿枝退出去,李长乐重新翻开书,却已经完全看不进去了。她把书推到一边,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天空是低沉的灰,云层厚得像是要压下来,把这整座皇宫都压扁了。有什么事,要来了。她说不清楚,只是感觉得到,那种感觉藏在骨子里,像是一种从小在宫里长大的直觉——危险的味道,在靠近。她抬起手,把窗户轻轻合上,把那片沉沉的天色挡在外面。深吸一口气,转身,重新坐回案前。不管来的是什么,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会慌乱的人了。她坐下,提起笔,开始写一封信。收信人的名字,她写了很久,才落下那两个字——慕容珏。════════════════════════════════════════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