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言情类型的小说大同小异,《在深圳,我和女友一个卖货一个写小说,日子还行》这本书让人眼前一亮,苏晚陈远的故事脉络清晰,issu的文笔潇洒,结构严谨,写的很好,值得推荐。主要讲的是:拉着我去城中村那家我们常去的湘菜馆点了一个剁椒鱼头,还要了两瓶冰啤酒。她喝了两杯就脸红,靠在塑料椅背上眯着眼睛说:“陈远……

《在深圳,我和女友一个卖货一个写小说,日子还行》精选:
第一章七月的深圳像一口蒸笼,连呼吸都带着黏糊糊的重量。我叫陈远,
一个普通到扔进人堆里都溅不起水花的销售员。说“销售员”其实都算抬举了——准确地说,
我是那种什么都能卖的人。上个月在福田的一家电子产品批发店里推销蓝牙耳机和充电宝,
这个月又辗转到了龙华,在一家小型贸易公司卖工业润滑油。不是我想这么折腾,
是生活不允许我挑三拣四。今天的战绩是零。从早上九点到现在下午四点,我跑了六家工厂,
递出去十几张名片,加了三个采购的微信,但没有任何一个明确的意向订单。
最后一家五金厂的采购经理倒是很客气,请我在他办公室里坐了二十分钟,泡了一壶单枞,
聊了半天行业形势,最后说“小陈啊,你这个价格比我们现在的供应商贵了八个点,
我不好换的”。我笑着说没关系,下次有好政策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心里清楚这一单大概率是黄了。出了工厂大门,太阳正毒,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
踩上去有种微妙的陷落感。我把领带松了松,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瓶已经不太冰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手机震了一下,
是女友苏晚发来的微信。“今天回来吃饭吗?我买了排骨,想做糖醋的。
”**在路边的榕树荫下,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个“回,
七点左右到家”,配了一个馋嘴的表情。其实今天能不能成交三单、五单,
我已经不太会像刚入行时那样焦虑得睡不着了。不是认命,
是学会了把失望压缩成很小的一个点,塞进心里某个角落,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个月的基本工资是三千二,加上提成,好的时候能拿到七八千,
差的时候就只能靠底薪撑着。上个月我卖了十七台净水器,提成拿了四千六,
加上底薪勉强过了八千。苏晚高兴得不行,
拉着我去城中村那家我们常去的湘菜馆点了一个剁椒鱼头,还要了两瓶冰啤酒。
她喝了两杯就脸红,靠在塑料椅背上眯着眼睛说:“陈远,
我觉得咱们离存够首付又近了一步。”我没有告诉她,那十七台净水器里,
有三台是我自己贴钱补了折扣才卖出去的——客户嫌贵,
我就从自己的提成里返了五个点给人家。算下来那三单不仅没赚钱,还倒亏了几百块。
但没办法,业绩考核压在那里,完不成任务不光拿不到提成,连底薪都要打折。
这个行业的游戏规则就是这样,你不吃别人,别人就吃你。从龙华回福田的出租屋,
地铁要坐四十分钟。四号线一如既往地挤,我被人流裹挟着推进车厢,一只手护着背包,
另一只手抓住头顶的拉环。旁边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但语气急促:“王总,您再考虑一下,这个价格真的是底价了……对对对,我理解,
好的好的……”挂了电话之后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张脸垮下来,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我看了一眼他,心想,兄弟,我懂你。到白石洲站下车,从D口出来,穿过一条嘈杂的巷子。
两边是各种小吃摊和杂货铺,空气中混合着烧烤的油烟味、水果摊上菠萝的甜腻味,
还有下水道隐隐约约的酸腐气息。一个卖烤红薯的老伯推着三轮车从我身边经过,
车上的喇叭循环播放着“烤红薯,香甜的烤红薯”,声音沙哑失真,像是嗓子坏了的老唱片。
我租的房子在一栋握手楼的七楼,没有电梯。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
每到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拐角就漆黑一片,我已经习惯了摸着扶手上去。四十平米的一房一厅,
月租两千三,占了我和苏晚两个人总收入的大概四分之一。房间不大,
但被苏晚收拾得很整洁。阳台上养了两盆绿萝,客厅的墙上贴着她手写的一句话:“慢慢来,
比较快。”是她说服我挂上去的,说每天出门前看一眼,能少些焦躁。开门的时候,
苏晚正在厨房里忙活。她系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长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
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被油烟熏得微微发亮。灶台上摆着洗好的排骨、切好的姜片和葱段,
一个小碗里调好了糖醋汁,醋和酱油的颜色搅在一起,深褐色的,看起来很浓稠。“回来了?
”她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再等我二十分钟,排骨要收汁。”“好香。
”我把背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从后面轻轻抱了她一下。她的腰很细,
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了一个蝴蝶结,我的手指碰到那个结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说痒,
别闹。“今天怎么样?”她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还行,
跑了几个客户,有一个意向挺大的,下周再跟进一下。”我说。她没再追问。
这是我们之间的一种默契——她不问我今天到底卖出去多少,
我不问她的小说今天写了多少字。不是不关心,是不想给对方压力。我们都知道对方在努力,
这就够了。苏晚在一家小型文化公司做编辑,工资不高,一个月五千出头,但胜在稳定,
五险一金齐全。她的梦想是当一名作家,白天在公司里帮别人改稿子、校对错别字,
晚上回到家就打开笔记本电脑,写自己的故事。她写的是网络小说,古言题材,
什么宫斗宅斗、重生复仇、王妃将军之类的。说实话我一开始不太看得懂那些东西,
但后来为了能和她有共同话题,偷偷追了她写的几章,发现还挺有意思的。她的文笔细腻,
人物塑造得鲜活,尤其是女主角的心理活动,写得丝丝入扣。她的第一本小说写了三十万字,
发表在某个不太出名的平台上,订阅收入加上全勤奖,每个月能拿到一千多块。
第二本写到二十万字的时候被一个编辑看中,签了分成合同,收入涨到了两三千。钱不多,
但对她来说是一种巨大的鼓励。她有时候写到深夜,我醒来去上厕所,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的背影在台灯下缩成小小的一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偶尔停下来皱眉思考,
然后又开始打。“还不睡?”我揉着眼睛问。“快了快了,再写五百字就收工。
”她头也不抬。我给她倒一杯温水放在桌角,然后回床上继续睡。第二天早上起来,
看见那杯水已经喝完了,她的电脑合着,旁边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晚安,不对,
早安。今天也要加油哦。——苏晚”我把那些便签纸都收在一个鞋盒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
糖醋排骨端上桌的时候,色泽红亮,酱汁浓稠地裹在每一块排骨上,撒了几粒白芝麻,
看起来像饭店里做的。苏晚做菜的手艺是跟网上视频学的,
一开始翻过车——有次做红烧肉把糖炒糊了,整锅肉都是苦的,我们俩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就着白米饭吃完了,谁也没浪费。后来她越做越好,现在已经能做出几道拿手菜了。
她说等她攒够了钱,要买一个珐琅锅,据说炖肉特别香。我看了一眼购物车里的价格,
六百多,默默地关掉了页面。“今天小说更新了吗?”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适口,
肉质酥烂,骨头和肉轻轻一抿就分开了。“更了,今天更了两章,一共四千字。
”苏晚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扒饭,说起这个眼睛亮了一下,“有个读者给我打赏了一百块,
还留了好长一段评论,说很喜欢女主的性格,觉得她很真实。”“一百块?
”我筷子顿了一下,“那是不是说明你写得越来越好?”“也说明不了什么,
可能就是刚好戳中那个读者的点了吧。”她嘴上谦虚,但嘴角翘起来,藏不住的笑意。
“别妄自菲薄,一百块不是小数目,人家愿意花这个钱,肯定是真喜欢。”我说,
“说不定哪天你就火了,然后我就可以辞职当你的全职经纪人,
每天负责给你端茶倒水、捏肩捶背。”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差点把饭喷了:“得了吧你,
就你这嘴皮子,当经纪人不得把我的版权都贱卖了。”“那可不一定,我好歹也是个销售,
谈判是我的老本行。”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吃完了晚饭。她收拾碗筷去洗,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代驾平台的接单界面。
今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是高峰时段,运气好的话能接三四单,赚个一百多块。
我注册代驾已经快半年了,是去年冬天开始的。那时候刚过完年,交了三个月的房租之后,
银行卡里只剩下两千多块。苏晚那个月的小说收入还没到账,我们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发现离发工资还有一个多星期,但钱包已经瘪得不像话了。
那天下班后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看见路边有一个穿着荧光马甲的人在往电动车上贴代驾平台的二维码。我站了一会儿,
走过去问:“这个怎么注册?”那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穿得还算体面,
不像是会去做代驾的人,但还是耐心地跟我说了流程。我当晚就下载了APP,
上传了驾驶证、身份证,第二天就去参加了线下的培训和考试。我的驾照是大学时候考的,
当时觉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没想到几年后会以这种方式派上用场。代驾这活儿说起来简单,
就是把喝醉了的车主和他的车一起安全送回家。但真正干起来,才知道里面的酸甜苦辣。
最累的不是骑车去接单的路上,也不是深夜在大街上等单的时候,
而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客户是什么样的人。有的人喝醉了很安静,上车就睡,
到了地方叫醒就行;有的人话多,一路上跟你唠家常,从天南聊到海北,
有时候还能听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生故事;也有的人喝多了脾气大,
嫌你开得慢、开得颠、空调太冷或者太热,各种挑刺。最难的一次,是上个月的一个雨夜。
一个中年男人在南山的一家海鲜酒楼门口上车,浑身酒气,衬衫上沾着呕吐物的痕迹,
一上车就瘫在后座上,含含糊糊地报了一个地址,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我开着车在雨夜里小心翼翼地走了四十分钟,到了他说的那个小区,
却发现怎么叫都叫不醒他。我摇了摇他的肩膀,拍了拍他的脸,他都没反应。我慌了,
差点要打120,好在他最后终于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我半天,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
抽了两张一百的扔在副驾驶座上,摇摇晃晃地下了车。我借着路灯的光数了一下,两百块。
那一单的平台费用是八十六,他多给了一百一十四。我站在雨里,
看着那个踉踉跄跄走远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把那多出来的钱捐给了一个网上的公益项目,
截图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今晚多了一笔意外之财,不踏实,捐了。
”苏晚洗完碗出来,看见我在刷代驾平台,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今晚要出去吗?”“看看吧,十点之后如果单子多就出去跑几单。”我说,
“昨天不是说要换那个珐琅锅吗?我跑几单就有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陈远,
你不用这么拼的。那个锅也不是非要不可,我现在那个铁锅也挺好用的。”“我知道,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但我想给你买。你每天做饭那么辛苦,用好一点的锅,
心情也好一点。”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小,指尖凉凉的,
指节上有长期敲键盘留下的一点薄茧。十点十五分,代驾平台弹出了一条订单。
我穿上荧光马甲,把折叠电动车扛下楼,在楼底下展开车把,确认电量还有百分之七十,
然后戴上头盔,打开手机导航,朝客户定位的方向骑去。
深圳的夜晚和白天的城市是两个世界。白天是钢铁森林、格子间里的人们行色匆匆,
到了夜晚,灯光亮起来,整座城市像是换了一张面孔。深南大道两旁的写字楼灯火通明,
有些楼层还在加班——那是另一群为了生活拼命的人。我骑着电动车穿行在车流中,
夜风灌进领口,吹散了白天的燥热。接单地点在南山区的一个高端住宅区门口。
我到了之后等了大概五分钟,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中年男人被两个朋友架了出来。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庞方正,虽然喝了酒但神智还算清醒,只是脚步有些踉跄。
他的朋友帮我把他扶进了一辆黑色的奔驰E级后座,然后其中一个对我说:“师傅,
送他到华侨城那边的纯水岸,地址我发到你手机上了,辛苦啊。”“好的,没问题。
”我坐到驾驶座上,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奔驰的坐姿和视野跟普通轿车不太一样,
我花了十几秒适应了一下。后座的男人已经闭了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车子驶出小区,
拐上深南大道,一路向西。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
这辆车的内饰很讲究,真皮座椅柔软服帖,
中控台上的木纹饰板在路灯的光影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男人,
他歪着头靠在车窗上,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
华侨城的纯水岸,那里的房子据说一套要好几千万。我开进去的时候,保安敬了个礼,
车牌自动识别,道闸杆无声抬起。小区里面绿树成荫,人工湖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一栋栋别墅掩映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后面。我按照地址把车停在一栋独栋别墅的车库里,
然后轻轻地叫醒了后座的男人。“先生,到了。”他慢慢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然后像是认出了自己的家,表情松弛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扫了付款码,
屏幕上显示一百四十七元。他看也没看,直接付了,然后推开车门,摇摇晃晃地走向家门口。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师傅,这么晚了还在跑,辛苦啊。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酒后的含糊。“还好,这是我的工作。”我说。他点了点头,
没再说什么,转身按响了门铃。门很快开了,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探出头来,
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扶着他进去了。门关上之前,我听见那个女人说:“又喝这么多,
你不要命了?”我骑着折叠电动车从小区出来,经过那个保安亭的时候,保安冲我点了点头。
我骑到路边停下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这一单跑下来差不多花了一个小时,
收入一百四十七,平台抽成之后到手大概一百一。加上之前的一单,今晚已经跑了两单,
总共收入一百八十多。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外面凉,穿好外套。
我煮了银耳汤,在电饭煲里温着。”我笑了笑,回了一个“收到”,然后点开代驾平台,
看到附近还有一个热力图显示订单密集的区域,决定再跑一单。凌晨一点十七分,
我跑完了今晚的第四单,送一个年轻女孩从福田的酒吧街回罗湖的住处。
那个女孩喝得有点多,上车之后就一直在哭,断断续续地跟闺蜜打电话,
说什么“他凭什么这样对我”、“我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之类的话。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专注地开车,把音量调到了一个合适的程度——不至于吵到她,
又能让她觉得有些白噪音的遮掩,不至于太尴尬。到了目的地,她挂了电话,擦了擦眼泪,
从包里掏出一张一百的递给我。我看了看计价器——六十八元。“女士,六十八就够了。
”“不用找了。”她声音沙哑,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马路牙子上歪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她站稳之后冲我摆摆手,
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一栋老旧的小区。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姑娘,一切都会过去的。其实我也不知道一切是不是真的都会过去,
但我愿意相信是这样。就像我和苏晚,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攒够首付,
不知道她的小说什么时候能火,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找到一个稳定的、收入可观的工作。
但我们还是在往前走,一天一天地,一步一步地。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我把折叠电动车扛上七楼,轻手轻脚地开门,生怕吵醒苏晚。客厅的灯还亮着,
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橙色的光。我打开盖子,一股甜香扑面而来,银耳汤炖得浓稠,
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是苏晚的配方。我盛了一碗,坐在沙发上慢慢喝。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亮了一下,是代驾平台发来的今日收入总结:4单,总计收入312元,
其中平台抽成87元,实际到手225元。加上白天销售工作今天没有任何进账——好吧,
确切地说,今天是一无所获的一天。但加上代驾的收入,今天一共赚了二百二十五块。
扣除电动车来回的电费大概两块钱,净收入二百二十三块。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房租每月两千三,平均每天七十七块;交通费每天地铁来回八块,
加上偶尔打车或者骑车的费用,
水电、话费、偶尔的日用开销……我和苏晚两个人每天的硬性支出大概在一百五到两百之间。
也就是说,如果今天我没有出去跑代驾,光靠白天的销售工作(今天收入为零),
今天就是亏钱的。这笔账我不敢细算,算多了容易睡不着。我洗完澡,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
苏晚已经睡着了,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面,呼吸均匀。
床头柜上放着她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合着,电源线插着,充电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光。
我猜她今晚应该又写了不少字,因为她有一个习惯——写得很顺的时候会忘记关机,
直接把屏幕合上就去睡;写得不顺的时候会反复开关机,像是在跟电脑赌气。
我在她身边躺下来,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靠过来,
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回来了”之类的话。“嗯,回来了。
”我小声说。她的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绵长。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斑。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摩托车的轰鸣,又迅速消失在夜空中。我在想,
明天要去龙岗跑两个客户,一个是做五金的,一个是做电子配件的。
这两个客户是上周通过朋友介绍的,据说有采购意向,但价格压得很低,提成空间不大。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先谈下来再说。然后晚上看看有没有代驾的订单,如果能再跑三单,
这个月的收入就能勉强撑过去。想着想着,意识开始模糊。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
我最后的念头是——苏晚今天说那个读者打赏了一百块,也许她真的写得越来越好了。
也许有一天,她真的能靠写作养活自己,甚至养活我们两个人。到那个时候,
我就不用再这么累了。但那个“也许”太遥远了,远得像天边的一颗星,看得见,摸不着。
而眼前的日子,才是真正要一步一步踩实的路。窗外的深圳,在这座永远不知疲倦的城市里,
还有无数个像我一样的人,在深夜的某个角落,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
或者正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我们像蚂蚁一样,
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搬运着自己的生活和梦想,渺小,沉默,但从未停止。第二天早上七点,
闹钟响了。我睁开眼睛,苏晚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
空气里飘着煎蛋的香气。我从床上爬起来,走进卫生间,
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下巴上冒出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
头发乱糟糟的。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感觉整个人清醒了一些。“快出来吃早饭,
我给你煎了两个蛋,一杯牛奶。”苏晚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我擦干脸,走到餐桌前坐下。
两个煎蛋摆在白色的盘子里,蛋黄是溏心的,边缘煎得微微焦脆,撒了一点黑胡椒。
旁边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和两片全麦面包。“今天要去龙岗?”苏晚坐在我对面,
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她喝咖啡的习惯是写小说之后养成的,说能提神,
但其实我知道她只是喜欢咖啡的那个味道和氛围。“嗯,两个客户,一个在坂田,
一个在布吉。争取今天能签一个。”“加油。”她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但握得很紧。吃完早饭,我换上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把领带打好,
对着门口的穿衣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表。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算精神,
至少不像昨晚两点才睡的样子。“我出门了。”“路上小心,晚上早点回来。”我推开门,
走进楼道。声控灯在七楼亮了一下,到六楼拐角的时候又灭了。我摸黑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出了楼门,七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热浪瞬间裹住了全身。我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那片灰蓝色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这座城市拥挤而嘈杂的早晨。地铁四号线依然是满的,
我被挤在车门旁边的一个角落里,脸几乎贴着玻璃。列车驶出地面,
窗外的城市景观飞速后退——高架桥、写字楼、塔吊、密密麻麻的住宅楼,
远处是梧桐山模糊的轮廓。车厢里的人们各自低着头看手机,面无表情,
像是一个个被按了静音键的演员。我掏出手机,翻看了一下今天的客户资料。
坂田那家五金厂的采购叫刘经理,之前通过电话,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说话干脆利落,
应该是个好沟通的人。布吉那家电子配件厂的对接人姓赵,是个技术出身的采购主管,
据说对产品参数要求很严,价格反而不是最敏感的因素。我在心里默默组织了一下话术,
然后给刘经理发了一条微信:“刘经理您好,我是XX公司的陈远,
昨天跟您约了今天上午十点拜访,我大概九点五十到,您看方便吗?”消息发出去,
对方很快回了一个“好的”。列车到站,我被人流裹挟着挤出车厢,
沿着长长的通道走向出口。通道两边的广告灯箱亮得刺眼,上面是一个医美机构的广告,
一个笑容完美的女人用完美的牙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旁边写着“做最好的自己”。
我在出口闸机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他们涌出车厢,涌上扶梯,
涌向城市的各个角落,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不停地、不知疲倦地奔涌。然后我转过头,
刷卡出站,走进了阳光里。坂田的那条路两旁种着芒果树,正值七月,
树上挂满了青涩的果实,偶尔有一两个熟透的掉在地上,摔出金黄的果肉,引来一群蚂蚁。
我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太阳压缩成脚底下一团小小的黑色。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苏晚发来的一张照片——她的办公桌,上面摆着一杯咖啡、一摞稿子、一盆小多肉。
配文是:“今天的工作开始了,加油。”我回了一个握拳的表情,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
加快脚步,朝刘经理的工厂走去。生活就是这样,一天又一天,重复着相似的节奏。
你不知道哪一天会有转机,哪一天又会跌入谷底。但你得走下去,不是为了别的,
只是因为——你身后有一个人,她也在走。你们牵着彼此的手,或者不牵,但你知道她在,
她也知道你在。这就够了。第二章那天晚上本来不打算出去跑代驾的。
苏晚说她的小说这个月的全勤奖就差最后三天了,每天更新四千字就能拿到八百块,
她打算冲刺一下,让我别出门,在家陪她。“你坐在客厅里,哪怕什么都不干,我知道你在,
写起来就安心。”她是这么说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思。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把折叠电动车靠在了玄关边上。“行,今晚不出去了。”结果九点半的时候,
代驾平台的促销短信弹了出来:晚高峰时段,订单翻倍奖励,每单额外补贴最高二十元。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大概十秒钟。苏晚在书房里打字,键盘声噼里啪啦的,节奏很快,
说明她今天状态不错。我走到书房门口探了探头,她戴着那副旧眼镜——她平时不戴,
只有长时间盯着屏幕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全神贯注地盯着文档,眉头微蹙,
嘴角却微微上翘,应该是写到什么得意的桥段了。我没打扰她,悄悄退了回来,
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和折叠电动车,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出门之前我在微信上给她留了一条言:“临时出去跑两单,很快回来。银耳汤给我留着。
”下楼的时候我在想,全勤奖八百块,加上她这个月的订阅收入大概能有两千多,
光靠写小说她这个月就能进账三千左右。而我要赚这三千块,得跑多少单代驾?
按一单平均到手八十块算,要跑将近四十单。四十个深夜,四十次扛着折叠电动车上楼下楼,
四十次在陌生人的车里闻着酒气、听着醉话、小心翼翼地穿过深圳的夜色。
但这不是她的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这就是我们的日子。骑着小电驴穿过白石洲的巷子,
十点左右的城中村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烧烤摊的烟气缭绕,
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坐在塑料凳上撸串喝啤酒,桌上摆着手机,有人在大声刷短视频,
有人在打游戏,笑声和骂声混在一起,嘈杂但鲜活。一个卖炒粉的大叔颠着锅,
火光冲天而起,映得他黝黑的脸膛忽明忽暗。路边的小超市里传来某首老歌,音质粗糙,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拐上深南大道,往南山方向骑。
平台的订单热力图显示南山科技园附近有几个密集区,这个点正是加班族下班的高峰期,
很多人加班到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地铁了,打车又贵,代驾就成了一个性价比不错的选择。
等了三十分钟,只接了一单,送一个程序员从科技园回西丽。那个小伙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岁,
背着双肩包,戴着黑框眼镜,上车之后一直在打电话,
用我听不懂的方言跟对方激烈地讨论着什么,语气里带着焦虑和疲惫。
到了目的地之后他匆匆付了款,拎着包跑进了一栋公寓楼,
连后备箱里的折叠电动车都忘了帮我拿下来——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我已经习惯了,
自己下车打开后备箱,把车子取出来,折叠好,骑上,继续等下一单。第一单跑完,
到手七十三块。我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零七分。
又刷了一下热力图,发现南山区华侨城附近有一个新订单跳了出来,距离我大概三公里。
我点了接单,骑着小电驴往那边赶。客户的信息很简单:刘先生,定位在某酒店。
到了酒店门口,我给客户打了个电话。“喂,您好,我是代驾师傅,已经到了酒店门口,
您在哪?”电话那头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酒意,但咬字还算清楚:“你……你进来,
到二楼,兰花厅。”“好的,您稍等。”我挂了电话,把电动车折叠好拎在手里,
走进酒店大堂。这家酒店看起来挺高档的,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面,
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光芒璀璨。前台的两个姑娘穿着制服,妆容精致,
看见我拎着折叠电动车走进来,对视了一眼,表情有点微妙——大概在这个地方,
很少有人拎着这种东西出入。我冲她们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二楼,兰花厅。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我推门进去,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巨大的圆桌,
桌面上铺着洁白的桌布,中间摆着一盆鲜花。圆桌周围整整齐齐地摆了十二把椅子,
每一把椅子前面都有一套精致的餐具——骨瓷的盘子、水晶的酒杯、叠成扇形的口布。
然后我看到了桌上的菜。一整桌菜,满满当当的,几乎每一道都没有动过。
正中间是一只巨大的龙虾,红色的壳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虾身被切开成几段,
**的虾肉露在外面,旁边配着一碟金色的蘸料。龙虾旁边是一只帝王蟹,蟹腿伸展开来,
占据了小半张桌子,蟹壳上盖着一层蒜蓉和葱花,已经凉了,
蒜蓉凝固成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还有一条清蒸东星斑,鱼眼睛突出来,
是那种蒸好之后没有及时吃、放久了变得有些干瘪的样子。
一盅一盅码好的花胶汤、有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黑松露蒸蛋——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但都散发着一种被冷落的、渐渐失去温度的颓丧气息。桌子的角落里,一个人靠在椅背上,
手里捏着一杯白酒,眼神空洞地盯着桌上那些纹丝不动的菜肴。他大概四十五六岁的样子,
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有些松垮。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但有几缕已经散落下来,搭在额前,看起来像是被手反复捋过。
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半瓶——是一瓶茅台,瓶身歪倒在桌面上,
旁边散落着几个同样空了的酒瓶。“刘先生?”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他慢慢转过头来,
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目光有些涣散,但还没到不省人事的程度。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大概是在确认我的身份,然后点了点头,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坐。
”我愣了一下,没动。“坐吧,我又不吃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自嘲的笑意,
“这一桌子菜,好几万块,动都没动过。你坐,陪我喝一杯。”“刘先生,我是代驾的,
开车不能喝酒。”我说。他怔了怔,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在嘲笑自己。“对对对,
你是代驾的……我叫你来是开车的,不是来吃饭的。”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你说说,这世道,是不是特别可笑?我花了好几万块钱请人吃饭,
满桌子山珍海味,人家筷子都没动一下,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
倒是你——一个代驾师傅——我让你坐,你还不坐。”我没说话,把折叠电动车靠在门边,
在离他隔了一个座位的地方坐了下来。不是因为他叫我坐,
而是因为我发现他的状态不太对——一个人喝了快一瓶茅台,情绪又明显很低落,
我得看着他,别出什么事。他见我真的坐下了,反而有些意外,看了我一眼,
然后拿起桌上的公筷,夹了一只龙虾钳子放在我面前的碟子里。“吃。”“刘先生,
这不合适——”“有什么不合适的?”他打断了我的话,声音突然提高了半度,
然后又迅速降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这一桌子菜,倒掉也是倒掉,
喂垃圾桶也是喂,你吃一点怎么了?我又不收你钱。”他夹菜的时候动作很大,
筷子上沾着的酱汁甩到了桌布上,留下一道深褐色的痕迹。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酒精,至少不完全是因为酒精。那种颤抖来自更深的地方,
来自胸腔里某个被压得太久、终于开始松动的东西。“今天这顿饭,我是请一个客户吃的。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灯,
灯光在他的瞳孔里碎成无数个细小的光点。“江苏来的一个大老板,做新能源的。
我跟他谈了三个月,前前后后跑了六趟江苏,光机票就花了两万多。
好不容易把人请到深圳来,我订了这家酒店最好的包间,点了最贵的菜,
开了三瓶茅台——你猜怎么着?”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难描述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深深的、钝重的疲惫。“他说要考虑考虑。”他笑了一声,
笑声干巴巴的,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考虑了二十分钟,站起来说‘刘总,不好意思,
我还有个会’,然后就走了。走了!带着他的助理,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伸出手,
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但手指最终只是无力地蜷缩起来,
握成了一个拳头,又松开了。“三瓶茅台,他只喝了一杯。就一杯。”他竖起一根手指,
在我面前晃了晃,“我问他是不是酒不对胃口,他说不是,开车不喝酒。我说我给您叫代驾,
他说不用,有司机。我说那您尝尝这龙虾,空运过来的,今天早上刚到——他说不吃海鲜,
过敏。”他又倒了一杯酒,一仰头灌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咚声。“过敏!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讽刺,“一个江苏来的老板,
不吃海鲜,不喝白酒,那你来深圳干什么?你来之前跟我说啊!
我至于花三万八订这一桌子菜吗?”我没有接话。在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对。说“没事的,
下次会好的”太敷衍,说“这个客户太不地道了”太虚伪,
说“您别太难过了”更是轻飘飘的废话。我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有时候,
一个人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建议,甚至不是理解。他只是需要一个活人在场,
一个会呼吸的、有温度的活人,坐在他旁边,听他说话。就这么简单。“三万八千块。
”他指着桌上的龙虾,手指微微颤抖,“这只龙虾,四千八。帝王蟹,六千二。东星斑,
三千五。刺身拼盘,四千。加上酒水和服务费,三万八千四百块。
我公司的流水一个月也就四五十万,这一顿饭吃掉了将近一个月的利润。
”他把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桌布。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他才又开口,声音变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不是心疼这几万块钱。
我是觉得……窝囊。”他说“窝囊”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哆嗦了一下。
一个四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体面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表,
坐在一家高档酒店的包间里,对着一桌子价值数万的残羹冷炙,
说出“窝囊”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让我心里发酸的东西。因为那个声音,
我在某个深夜的镜子里听到过。那是我做销售第三个月的时候,跑了一个客户整整两个月,
请人家吃了四顿饭,送了两条烟,最后人家在微信上跟我说了一句“小陈,我们跟别家签了,
不好意思啊,下次有机会再合作”。我坐在出租屋的马桶盖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分钟,
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同样的话。窝囊。“刘先生,”我开口了,
声音在空旷的包间里显得有些突兀,“我能说句话吗?”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不太懂做生意,就是个跑销售的。”我说,“但我跑了快两年的业务,
有一个体会——那些吃了饭喝了酒当场拍板的客户,往往后面最容易出问题。
反而是那些连筷子都不动一下的,你要是能拿下他,后面基本不用操心。”他愣了一下,
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咀嚼我的话。“你怎么知道?”“因为我吃过这个亏。
”我苦笑了一下,“上个月有个客户,请人家吃了两顿饭,喝了两场酒,
人家当场拍胸脯说要跟我签合同。我高兴得不行,回来跟我女朋友说这个月提成稳了。
结果呢?第二天人家打电话来说,不好意思,你那个价格还是高了,我们找了别家。
他吃了我的饭,喝了我酒,最后还是没签。”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后来我就想明白了——真正想跟你做生意的人,不会因为一顿饭就改变主意。反过来,
一顿饭就能改变主意的人,那个生意也做不长久。”他沉默了很久。包间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水晶灯上某个松动的挂件被气流吹动时发出的细碎碰撞声。
窗外是深圳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辉煌,像一片被点亮的水晶森林。
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顶端没入云层,只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