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喜欢仙魂凡骨:争一回盛世太平这部小说, 杨尘苏文清林野实力演技派,情节很吸引人,环环相扣,小说精彩节选”林野咧开嘴笑了,笑了一半,又憋回去,绷着脸说:“是。”疤脸又看周老栓:“你呢?……

《仙魂凡骨:争一回盛世太平》精选:
杨尘是从土炕上醒过来的,说是土炕,其实已经塌了一半。炕洞里塞着几根烧焦的房梁木,
木头底下压着一床棉絮,而棉絮里裹着一个人,那是他娘。他扒开木头的时候,
手指头被烫出了水泡,可他没觉着疼。他娘的身子早就凉透了,脸上盖着灰,眼睛闭着,
像是睡着了一样。他跪在那儿跪了很久。外头的枪声已经停了,
可时不时还能听见一两声狗叫,叫得人心慌。杨尘把棉絮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娘的脸,
然后站起身,往外走。院子里躺着三个人。一个是隔壁的王大爷,脑袋上有个窟窿,
血已经干成了黑紫色。一个是王大爷的孙子,才七岁,趴在门槛上,后背被什么东西豁开了。
还有一个杨尘不认识,穿着黄皮身边放着一杆枪,杨尘分析应该是刚才闯进来的畜牲鬼子。
那具尸体脸朝下趴在一旁的柴垛上,背上插着一把镰刀,连木柄都没入大半,
那是王大爷家的镰刀,想来应该是那位老人拼死的一击。杨尘的目光在这些尸体上扫过,
没有停留,也没有情绪,只是从黄皮鬼子的身上跨过去,走到院门口。村子没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从他记事起就有的那棵老槐树,断了,半截树桩子还冒着烟。
村东头刘家的房子,塌了,房梁斜插在地上,像一根烧焦的骨头。村西头的水井,
井沿上趴着一个人,上半身垂在井里,下半身搭在外头,不知道是死是活。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哭。没有人喊,整个村子,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活过人。杨尘往回走,
脚步踩在碎瓦和炭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进屋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陶碗,
碗底压着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面饼。那是他娘藏的,前几天鬼子开始扫荡,
娘就把仅有的一点粮食藏在灶台里,怕他饿着。饼硬得硌牙,
他就着水缸里剩下的一点浑水往下咽,咽到第三口,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他没哭出声,
只是眼泪往下掉,掉在饼上,掉在地上。他抹了把脸,强忍着心中的痛苦把饼吃完,
把水喝完,站起来,往外走。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待在这儿。
他爹上个月被拉去修炮楼,修完就没回来。他娘现在也死了。村子没了,人没了,
什么都没了。他得走,得活着,至于活下去以后如何做,他现在还不知道,
只是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路上有几个人。一个半大小子,
看着比他还小几岁,光着脚,脚上全是血口子,蹲在路边捡树皮啃。一个中年男人,
穿着破棉袄,肩膀上有血,靠在树上喘气。还有一个年轻后生,戴着眼镜,手里攥着个本子,
站在路边往北边望。杨尘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说话。“喂。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后生喊住他,声音有点哑,却很清晰。杨尘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是这村的?”年轻后生问。杨尘点点头,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还有活人吗?
”杨尘想了想,摇摇头,村里的人,要么早都跑了,
要么就是死在了这次鬼子突如其来的进攻下,他走了一圈,没看见半个活气。
年轻后生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递给他半块干粮。杨尘没接,他就硬塞进杨尘手里。
“拿着吃吧,”他说,“往后怕是更没得吃。”杨尘攥着那半块干粮,站在路边,
手指肚摩挲着饼干上的纹路。那个啃树皮的半大小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
那个靠在树上的中年男人睁开眼睛,也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四个人,站在村口的破路上,
谁都没说话。太阳往西沉,天快黑了。杨尘忽然开口:“你们去哪儿?
”戴眼镜的年轻后生说:“往北走,找队伍。”“什么队伍?”“打鬼子的队伍。
”杨尘没吭声。啃树皮的半大小子抬起头,问:“打鬼子……能吃饱饭吗?
”中年男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闭上了。
戴眼镜的年轻后生说:“不一定能吃饱,但能报仇。”半大小子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杨尘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太阳落下去,天黑了,冷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
他攥着那半块干粮,攥得手心出汗。他忽然想起他娘临死前的样子。他没见过他娘死的样子,
当时他被一块倒下来的柱子打昏过去。但他能想象,一个人被压在房梁底下,出不来,
喊不出声,就那么慢慢憋死,慢慢凉透。他又想起他爹。他爹走的时候说,修完炮楼就回来,
给他带糖吃。糖没带回来,人也没回来。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半块干粮。然后他抬起头,
说:“我也去。”戴眼镜的年轻后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
”那个啃树皮的半大小子也站起来,拍拍**上的土,跟上来。
那个靠在树上的中年男人最后一个站起来,他走路有点瘸,肩膀上的血还在往外渗,
可他一声没吭,就那么跟着走。四个人,沿着破路,往北走。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只有黑漆漆的天和黑漆漆的路。风刮过来,冻得人打哆嗦。可他们就这么走着,
谁都没说要停下来歇一会儿。走了不知道多久,那个半大小子忽然开口:“我叫林野,
树林的林,野地的野。”戴眼镜的后生紧跟着开口:“苏文清。”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
像闷雷滚过地面:“周老栓。”三个人都看着杨尘。杨尘沉默了一会儿,说:“杨尘,
灰尘的尘。”苏文清点点头:“杨尘,这名字好。”林野问:“好啥?灰尘有啥好的?
风一吹就散了。”苏文清说:“人活一世,最后谁不都是一把灰,一捧尘。”林野没听懂,
低下头继续走。周老栓忽然开口:“走快点儿,天亮前得找地方躲起来。
”杨尘问:“躲什么?”周老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天亮的时候,
他们在一个破庙里歇脚。庙塌了一半,只剩三面墙,屋顶漏着好几个大洞,但好歹能挡挡风。
四个人挤在墙角,靠着破砖碎瓦,谁都没说话。林野睡着了,蜷成一团,像个受冻的狗崽子。
苏文清没睡,坐在地上,拿着那个本子,借着一点亮光写字。杨尘凑过去看,
问:“看你一直在这上面写东西,写的什么?”苏文清说:“记着。哪天死了,
好歹有人知道我们来过。”杨尘沉默了一会儿,问:“能给我看看吗?
”苏文清把本子递给他。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有地名,有人名,有日期,
有些是杨尘不认识的。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看见上面写着“民国二十六年,十月初九,
路过王家庄。村毁,人亡。遇三人:杨尘、林野、周老栓。同路北行,欲投军。
”杨尘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把本子还给苏文清,问:“你读过书?
”苏文清点点头:“念过几年私塾,后来在城里做过账房。”“城里啥样?
”苏文清沉默了一会儿,说:“城里……也没了,被炸了,然后也是一把火烧了,
和这村子一样。”杨尘没再问。周老栓忽然开口:“睡吧,下午还得赶路。”杨尘躺下来,
闭上眼睛。可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村子,全是他娘,全是王大爷,
全是那个趴在井沿上的人。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着破庙的屋顶。屋顶上有个洞,
能看见一点点天。天是灰的,像蒙了一层灰布。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娘跟他说过,
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活着的人。可他看了半天,一颗星星也没看见。他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做了一个梦。梦里很亮,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光,什么都看不清。
有个人站在光里,背对着他,身形很模糊。那个人好像在说话,可他说什么,杨尘听不见。
杨尘想走近一点,可怎么也走不过去。光越来越亮,刺得眼睛疼,他伸手去挡。然后他醒了。
天还黑着,破庙里还是那么冷,林野蜷在他旁边,睡得很沉。苏文清靠在墙上,眼睛闭着,
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周老栓坐在门口,望着外面,一动不动。杨尘爬起来,走到周老栓旁边。
“几时了?”他问。周老栓说:“快晌午了。”杨尘往外看。破庙外面是一片荒草地,
草都枯了,黄扑扑的,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再远一点,能看见几棵树,几间塌了的房子,
一条土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荒原。周老栓忽然开口:“你多大了?
”杨尘说:“十九。”周老栓点点头:“我三十。”“你咋受的伤?
”周老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说:“鬼子打的。”“咋跑出来的?
”周老栓沉默了一会儿,说:“整个连就剩我一个。”杨尘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连至少一百多号人,那得是多惨烈的一战。周老栓站起来,拍拍**上的土,
说:“叫醒他们,赶路。”下午走得更慢。周老栓的肩膀疼得厉害,走一段就得歇一会儿。
林野的脚也烂了,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苏文清走得稳,可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干得起了皮。
杨尘走在最前头,他不知道路,只是往北走,一直往北走。走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他们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趴在路边的沟里,一动不动。周老栓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站起来摇摇头:“死了。”四个人站在那儿,看着沟里的尸体。是个年轻人,
看着比杨尘大不了几岁,穿着破衣服,脸朝下趴着,后脑勺上有个窟窿,血已经干了。
林野忽然蹲下来,哇的一声吐了。他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干呕,呕得脸都白了。
苏文清走过去,拍拍他的背。周老栓说:“走吧。”杨尘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
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尸体翻过来。尸体的脸已经认不出来了,烂了一半,眼睛睁着,
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灰。杨尘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他娘。他娘死的时候,脸上也蒙着灰,
眼睛也闭着,不是这样睁着。他伸出手,把尸体的眼睛合上。然后他站起来,说:“走吧。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天黑了,他们找到一个破窑洞,钻进去躲了一夜。窑洞里冷得要命,
四个人挤在一起,谁都没睡着。林野忽然说:“我娘也死了。”没人接话。
林野继续说:“鬼子进村那天,我娘让我躲进地窖里。她说不出来就别出来,
啥时候听见她喊再出来。我在地窖里蹲了一天一夜,没听见她喊。”沉默。“后来我爬出来,
她死在院子里。身上被捅了好几个窟窿。”杨尘闭上眼睛。林野说:“我想报仇。
”苏文清说:“那就好好活着,活着才能报仇。”林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杨尘听见林野在抽鼻子,很小声,像是不想让人听见。他伸出手,拍了拍林野的肩膀。
林野没动,也没说话。第二天天亮,他们继续走。走了三天,走到一个叫刘家集的地方。
刘家集没比王家庄好多少。房子塌了一半,人死了一半,剩下的都跑了。街上空荡荡的,
风刮着破布条和烂纸片,呼啦呼啦响。他们在街上走着,忽然听见一声枪响。枪声不远,
就在前头。四个人站住,互相看了一眼。周老栓说:“躲起来。
”他们躲进路边一间塌了半边的铺子里,趴在破墙后面往外看。过了一会儿,
一队人从前头跑过来。不是鬼子,是穿灰布军装的。跑在最前头的那个人受了伤,捂着胳膊,
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后头的人扶着他,一边跑一边往后开枪。再往后头,是一队黄皮鬼子,
追得紧,枪打得也紧。周老栓忽然站起来。杨尘一把拽住他:“你干什么?
”周老栓说:“那是我的人。”他挣开杨尘的手,从破墙后头冲出去,冲那队人喊:“这儿!
往这边!”那队人愣了一下,然后朝他跑过来。周老栓带着他们绕进铺子,从后门钻出去,
钻进一片破房子。杨尘、林野、苏文清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了不知道多久,
枪声远了。周老栓停下来,靠在一堵破墙上,大口喘气。那队人也停下来,
一个接一个坐在地上,喘得跟风箱似的。那个受伤的人走过来,
看着周老栓:“你是哪个部分的?”周老栓说:“三团二营四连的。
”那人愣了一下:“四连……不是全打光了吗?”周老栓沉默了一会儿,说:“就剩我一个。
”那人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过头,看着杨尘他们三个:“你们呢?”苏文清说:“逃难的,
想去投军。”那人看了他们一眼,说:“想好了?当兵就是死。”苏文清说:“想好了。
”那人看着他们眼中的坚毅,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行,跟我走。”杨尘站在那儿,
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些穿灰布军装的人,看着他们身上的血和土,看着他们手里的枪。
他忽然想起他娘。他娘要是知道他要去当兵,会说什么?他不知道通过这几天的接触,
大家互相也有了简单的了解,他们遇到的那人的名字叫张营长,其实不是营长,是副营长,
原来那个营长死了,他就顶上去了。他带着杨尘他们走了两天,走到一个叫柳树沟的地方。
柳树沟是个村子,比王家庄大一点,房子还算完整,村口站着两个背枪的兵,看见他们过来,
远远就喊:“站住!哪部分的?”张副营长喊回去:“三团的!自己人!”两个兵走过来,
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后头那些人一眼,其中一个问:“张副营长?
你们团不是……”张副营长摆摆手:“别提了,还有多少人?”那个兵说:“团部在后头,
你自个儿去看。”张副营长点点头,带着人往里走。杨尘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看。
村里到处是兵,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睡觉。没什么声音,
偶尔有人咳嗽两声,咳得撕心裂肺。团部在一间大瓦房里,门口站着个背枪的兵,
看见张副营长过来,立正敬礼。张副营长还了个礼,推门进去。杨尘他们站在外头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张副营长走出来,说:“你们三个,进来。
”杨尘、林野、苏文清跟着他进去。屋里坐着个人,穿着灰布军装,脸上有道疤,
从左眼一直划到下巴,看着吓人。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问:“想当兵?
”苏文清说:“想。”疤脸说:“当兵就是死,知道吗?”苏文清说:“知道。
”疤脸说:“死了没人埋,知道吗?”苏文清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
”疤脸点点头:“行,留下吧。”他看了杨尘一眼,又看了林野一眼,说:“你们两个呢?
”杨尘说:“当。”林野说:“当。”疤脸说:“叫什么?多大了?”杨尘说:“杨尘,
十九。”林野说:“林野,十六。”疤脸愣了一下:“十六?虚岁还是周岁?
”林野说:“虚岁。”疤脸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小了。”林野急了:“我不小!
我能打仗!我能杀鬼子!”疤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摆摆手:“留下吧,先跟着学。
”林野咧开嘴笑了,笑了一半,又憋回去,绷着脸说:“是。”疤脸又看周老栓:“你呢?
”周老栓说:“我是三团的。”疤脸点点头:“四连的吧?就剩你一个?”周老栓没说话。
疤脸说:“留下来,跟你的人一起。”周老栓说:“是。”就这样,他们当兵了。
当兵的第一天,发了一套旧军装。军装是灰的,洗得发白,肩膀上有两个窟窿,
裤腿短了一截,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杨尘穿着它站在太阳底下,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林野的军装太大,袖口挽了三道,裤腿挽了两道,
走起路来像个唱戏的。可他不在乎,美得不行,一会儿摸摸扣子,一会儿拉拉领子,
一会儿问杨尘:“哥,你看我像不像个兵?”杨尘说:“像。”林野更美了,挺起胸脯,
走得雄赳赳气昂昂。苏文清没穿军装,他还穿着自己的衣服,只在外头套了件灰布褂子。
他是文书,不用上前线,负责记东西、写报告、照顾伤员。周老栓还是那身破衣裳,
他没要新军装,说“穿不惯”,就那么破破烂烂地站在那儿。当兵的第二天,开始训练。
训练他们的班长姓孙,是个黑脸汉子,说话跟打雷似的:“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
齐步走!”杨尘从来没受过这种罪。太阳晒得头皮发炸,腿站得发麻,耳朵里嗡嗡响,
脑子里一片空白。可他不吭声,就那么站着,一直站着。林野受不了,一会儿挠挠这儿,
一会儿动动那儿,被孙班长骂了一顿:“动什么动!再动滚蛋!”林野不敢动了,
咬着牙站着,脸憋得通红。训练了三天,开始学打枪。枪是老套筒,比杨尘的胳膊还长,
沉得跟铁棍似的。孙班长教他们装子弹、拉枪栓、瞄准、击发,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杨尘第一次扣扳机的时候,枪托狠狠撞了他肩膀一下,撞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子弹打出去,
不知道飞哪儿去了,靶子上连个窟窿都没有。林野更惨,他个子小,枪托顶不住,
一开枪整个人往后仰,摔了个四脚朝天。孙班长没骂他,只是说:“多练练,习惯了就好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杨尘的肩膀疼得睡不着。他翻来覆去,最后干脆坐起来,靠着墙发呆。
周老栓也没睡,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看房梁。杨尘问:“你咋不睡?
”周老栓说:“睡不惯。”杨尘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打过多少仗?”周老栓想了想,
说:“记不清了。”“打死过多少鬼子?”周老栓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记不清了。
”杨尘问:“害怕吗?”周老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周老栓说:“刚开始怕,后来麻木了,也想明白了,有什么好怕的,怕也没用。
”杨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以前只会种地、砍柴、喂牲口。现在握着枪,
明天可能要杀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他敢不敢杀人。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死。
他什么都不知道。周老栓忽然说:“睡吧,明天还有训练。”杨尘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又做梦了。还是那个梦。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光,有个人站在光里,背对着他,说话。
他还是听不见那个人说什么,还是走不过去。光越来越亮,刺得眼睛疼。他醒了。天还黑着。
他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一直到天亮。当兵的第七天,他们被编入连队。
杨尘被分到三连二排四班,当了个普通的兵。林野跟他一个班,分在他旁边。
周老栓被分到别的连,走的时候拍了拍杨尘的肩膀,说:“活着。”杨尘点点头。
苏文清留在团部,每天写写记记,偶尔过来看看他们,带点干粮,带点药,
带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消息。日子一天一天过,训练一天一天练。杨尘学会了打枪,
学会了投弹,学会了挖战壕,学会了匍匐前进。他肩膀上的肉被枪托撞得又青又紫,
可他不吭声,就那么忍着。林野也学会了,他学得比杨尘还快,枪打得比杨尘还准。
孙班长夸他“有天赋”,他美得不行,连着好几天走路都带风。可林野还是怕。有一次半夜,
杨尘被一阵动静吵醒。他睁开眼睛,看见林野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
杨尘凑过去,小声问:“咋了?”林野不说话,只是抖。杨尘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发热了?”杨尘问。林野摇摇头,过了一会儿,
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做……做噩梦了。”杨尘沉默了一会儿,说:“梦见啥了?
”林野不说话。杨尘也没再问。他坐在林野旁边,一直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林野不抖了,
烧也退了。他爬起来,跟没事人一样,该训练训练,该吃饭吃饭。杨尘没问他梦见什么。
他大概知道。因为他也做梦了。他再次梦见那个白茫茫的地方,梦见那个看不清的人,
梦见那些听不见的话。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每次从梦里醒来,心里就空落落的,
像丢了什么东西。至于丢了什么他不知道。当兵的第二十三天,命令下来了。开拔,上前线。
----------------------------------走了一天一夜,
走到一个叫平北的地方。说是平北,其实啥也没有,就是一片荒山,几道破沟,几个烂村子。
杨尘站在山头上往下看,只看见灰扑扑的天,灰扑扑的地,灰扑扑的人。
他们被分到一道战壕里。战壕挖在半山腰,不到一人深,两边是土墙,前头是射击孔,
后头是交通壕。杨尘蹲在战壕里,手里握着枪,眼睛盯着前头。前头是一片开阔地,
再往前是一道河,河对岸是鬼子。他看不见鬼子,只看见河对岸的树林子里偶尔有人影晃动。
孙班长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别紧张,第一次都这样。”杨尘点点头,
可他握枪的手在抖。林野蹲在他另一侧,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睛瞪得溜圆,
一眨不眨地盯着前头。过了一会儿,前头忽然响了一声炮。那炮声不大,闷闷的,
像远处的雷。可杨尘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越来越多的炮声混在一起,震得耳朵嗡嗡响。炮弹从头顶飞过去,呼啸着砸在后头的山头上,
轰隆轰隆炸开,土块石头噼里啪啦往下掉。“炮击!”孙班长喊,“都把头低下!别抬头!
”杨尘把头埋下去,紧紧贴着战壕的土墙。炮弹越落越近,有一发落在战壕前头,轰的一声,
土块砸了他一身。他趴在那儿,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过了多久,炮停了。
杨尘抬起头,耳朵里还在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孙班长站起来,喊:“全体准备!
鬼子上来了!”杨尘从射击孔往外看。河对岸的树林子里,涌出了黄压压的一片,
往河这边跑,打眼看去就像是小时候见过的闹蝗灾,所过之处也全是寸草不生。那是鬼子。
杨尘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鬼子。他们穿着黄军装,端着枪,嗷嗷叫着往前冲,
像一群饿疯了的狼。“打!”孙班长喊。杨尘身边的战友开始开枪,砰砰砰,砰砰砰,
枪声震得人耳朵疼。杨尘也枪,他不知道自己打没打中,只知道扣扳机,拉枪栓,再扣扳机,
再拉枪栓。前面的鬼子倒下一片,又涌上来一片。有人喊:“手榴弹!”杨尘摸出手榴弹,
拉弦,往外扔。手榴弹在前头炸开,炸倒几个鬼子,可还有更多的鬼子往上冲。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近到杨尘能看见他们的脸。那些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狰狞的,有麻木的。
可不管什么脸,都是冲他们来的,都是来杀他们的。“上刺刀!”孙班长喊。杨尘摸出刺刀,
往枪口上一卡。鬼子上来了,跳进战壕,跟他们绞在一起。杨尘看见一个鬼子朝自己冲过来,
端着枪,刺刀直直地戳向他的胸口。他本能地往旁边一躲,刺刀擦着他的胳膊划过去,
划出一道血口子。他回头,举起枪,朝那个鬼子捅过去。刺刀捅进肉里。他感觉到那个阻力,
那种刀子扎进人身体里的、软中带硬的阻力。鬼子的脸在他面前扭曲,嘴张开,
喊了一声什么,然后倒下去。杨尘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枪,
枪上的刺刀还插在那个鬼子身上。他拔出刺刀,血溅了他一脸。热乎乎的,腥的。他蹲下来,
吐了。吐得昏天黑地,吐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吐得浑身发抖,站都站不起来。
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是林野。林野的脸也白得吓人,可他没吐,只是拉着杨尘往后退,
一边退一边喊:“哥!走!往后走!”杨尘被他拖着,踉踉跄跄往后退。不知道退了多久,
枪声渐渐远了。他们靠在一个土坡后头,大口喘气。杨尘抬起头,看见天还是灰的,
地还是灰的,可地上多了好多东西。是尸体。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尸体。有穿灰军装的,
有穿黄军装的,横七竖八,摞在一起,堆成一堆,血流成河,汇成一股一股的黑红色的溪流,
顺着山坡往下淌。他忽然想起孙班长说过的一句话。“上战场你就知道了,人跟草一样,
一割一片。”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天黑的时候,他们回到阵地。一个连,
还剩不到三十人。孙班长还活着,可他的胳膊上挨了一枪,用破布缠着,血还在往外渗。
他坐在战壕里,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林野坐在杨尘旁边,也不说话。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
一声不吭,一直抱到天亮。杨尘靠着战壕的土墙,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他睡不着。
